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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夫作甚个唻唻
本章来自 《大坡地》作者: 大坡地
发表时间: 2013-09-30点击数: 946次字数:
第二家因为一个无形无影的东西。那天老大给丈母娘家做活,老大力气大活又好,直把丈母娘高兴得合不拢嘴,中午收工回家老大饿得慌,先端起早晨的剩饭就喝了一碗,丈母娘喜喜欢欢地拿笤帚给老大扫身上的土,——老大的裤腿后边有些泥,因为不好扫,丈母娘就弯下腰来拿笤帚疙瘩给反过来蹭,脑袋正冲着老大的屁股。
不想老大喝了一大碗凉饭,肚里咕哩咕噜的正不好受,小姨子因恼了老大忘了从大坡地给捎来绣花的线,以为是姐夫小气,在老大脸前扮个鬼脸说:"老大老大,吃屁长大!"老大一笑,恰好那个不该有响动的地方就有了一些响动,丈母娘不高兴,媳妇就吹了。
老大耽耽搁搁就到了这个年龄。
到了沙水城,魏老大见到张雪梅后简直惊呆了。火车刚刚停,他从车窗里一眼就认出了她,好像有一种前生的契约和灵性。当下车的人们一个个从车门跳到铁轨下的碎石子上时,老大伸过手去,托着雪梅轻轻地落了地。红梅和雪梅虽是亲姐妹,但自小分离,如今已有二十余年未见面,红梅抱住雪梅就是一阵痛哭。当火车咣里咣当地开动的时候,老大急急忙忙地拉住抱在一起的姐俩往一边儿拽,说:"这大个铁家伙,就恁宽儿个铁道儿,嫑晃翻咧!"
两个女人哭一阵又说一阵,老大拿一张画着天安门的一元钞票买了米汤和包子,姐俩吃了后,老大扬起手中的鞭,在天空中甩了一个圆圈,打了一个漂亮的脆响,太阳向西歪头的时候开始往回赶,姐俩在车上继续倾诉二十年的离别和感伤。
雪梅小老大六岁,偏襟儿的花道粗布上衣,土灰的粗布裤,鲜亮的门髅没有刘海,一头的乌发梳在脑后,大卡子卡了一个扁平纂,尤显干净利落,一对透亮的"猫猫儿眼",望穿一切的神态。光亮而平和的面庞像铁匠的大铁砧,有一种经了千锤百练的刚毅和执着。
他托着雪梅跳下车的时候,雪梅的两个"猫猫儿眼"就扑闪了几下,嘴角轻轻一翘算是表示了感谢,老大却几乎有点儿承受不住。
他忽然又想起了小桃,那个叫哀伤和卑弱劫持了的女人,曾如醉如痴地雾化了他的灵魂,当老大全身贯注地扑上去之后,她却化作一只飘摇的风筝而渐行渐远,最后把他摔跌得支离破碎。从看到"猫猫儿眼"的第一刻起,小桃那只破碎的风筝就最终化为一缕云烟随风而去了。他感到,张雪梅那个花道粗布裹着的不甚宽阔的肩,才能荷得动千斤的重量,才能经得起他灾难深重的魏老大扎扎实实的一靠。
从外观上看,张雪梅属于不妖冶扎眼但秀气俊美的那种,个头儿比红梅略高,该粗则粗该细则细的匀称身材,晋西北的蓝天白云和黄土秀水,滋润了她一身遮不住的闪亮。娘家河曲旧时属穷困的边塞,世世代代奔流不息的男子汉就是经了那里到塞外走西口的,那里的人们看惯了背家园别妻小的悲壮。"河曲保德州,十年九不收,男人走口外,女人捡苦菜",就是当地生活最生动的写照;"船湾的葡萄唐家会的蒜,五花城的闺女不用看",和别处的小家碧玉和大家闺秀相比,晋西北的女人独有一种刚柔相济的脾性。她们把太多的苦难和艰辛搅合在一起,唱出一出出悲怆缠绵的歌,叫山曲。
如泣如诉苍凉而豪壮的山曲,是他们艰难生活的大写意,——把明明白白的爱和恨嘹嘹亮亮地唱,把实实在在的喜与忧无遮无拦地吼,赤裸裸的表白筑起了最真最美的原生态。绵绵的山川和浩浩的长天,还有塞外吹来的千里风,相拥相拱着那些温柔细腻貌美如花的女人,她们骨子里的刚强和勇于承担的信念,把不服输的民俗民风世代传承。
天快黑的时候大车才过了窑头村,女人到底是女人,雪梅一边和姐姐说话,"猫猫儿眼"却不时地瞟几眼老大的后背。快进村的时候红梅问老大:"媳妇儿有眉目没有?"老大说:"还能没有眉目?有吔!""哪儿人?""谁知道,反正靠丈母娘给养着咧!"雪梅好像听懂了意思,偷偷抿了嘴儿在笑。
老大一直把红梅姐儿俩送到她家大门口,临进门的时候"猫猫儿眼"又扭回头,好像是看大黑马又好像是看魏老大。回到家里,老大呆头呆脑地在黑屋子里坐了一阵,到前院李小旦家寻了一碗剩饭,喝了,又到红梅家的那条街上转了两圈儿,他猜想"猫猫儿眼"一定会出来看一看,但是没有。
这天晚上,他怎么也睡不着,终于想起了静峦寺师父给的那块黄布,抖抖地从炮弹壳里拿出来,一直看到天明。
雪梅在姐姐家住了一些时日,后来又偷偷地看了老大两次,雪梅没有太大的意见,红梅就张罗着撮合,老拐知道后是一百个不赞成,他不能容忍小姨子嫁给过去给他家做长工的魏老大,真那样,他就和老大做了条串!他赵老拐和魏老大平起平坐岂不辱没了门庭!(条串:连襟儿)
这天老拐专门买了两个菜,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,老拐的意思是乘机说说老大的事。趁红梅出去的空闲,老拐就给雪梅说了老大和嫂嫂小桃影影绰绰的一些事。雪梅说:"俄看老大不像那样的人!"
老拐说,老大蒲扇一般的大手和大脚,是天生的穷命鬼。手小才攥元宝呢!——雪梅说大手大脚好做活。
老拐说,老大屁好大吔,只要使不死,不管人前人后,都敢拼了全力地放,是个没脸没羞的下三滥。——雪梅说那是吃得不舒贴弄坏了肚子。
老拐说,老大的脾气大,比驴还犟,牵着不走打着倒退,将来真成了两口子恐怕要受屈。——雪梅说大老爷儿们没个脾气还能做啥!
老拐说,老大穷得当当响,米粒儿都要数着数儿吃,跟了他,饿不死也得叫你蜕一层皮。
雪梅感到姐夫的话不对味儿,淡淡地说:"穷没根富没苗唻,有屋舍,有双手,只要人勤快,再凄惶的日子也好过唻!"(屋舍:房子)
老拐着急地一连闷了两小碗酒,忽然提高了嗓门还要说什么,雪梅就有些急了:"姐夫作甚个唻唻?"他扑闪扑闪地翻了翻"猫猫儿眼",扭身出去了。
姐俩又回来坐下来时,赵老拐就有点儿晕了,红梅夺下他喝酒的小碗说:"净说些咸不咸淡不淡的屁话!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,站着说话不腰疼,俺看老大人不赖,那头儿要是没意见,就订了。"说完扭头看看雪梅,雪梅低着头说:"兀的哩!"
张雪梅到魏老大家去了一趟,李小旦和蔡改改夫妻措手不及给忙了个热火朝天,改改麻麻利利地给饧了面,她要拿出看家的绝活叫山西的女人看一看太行山女人的手艺。小旦给整了咸黄豆,五香花生米,韭菜鸡蛋,醋氽红薯粉,小葱豆腐五个菜,准备好后就到后边叫老大和雪梅,进门一看,老大叼着大铜烟袋正在院子里来回地走,屋子里趟土狼烟不能进人,改改给老大挤挤眼,老大朝屋里努努嘴,凑到改改身边说:"嫌俺脏咧,在里边儿给扫呢,这回可丢人丢大了,旮里旮旯儿的东西儿俺动都没动过!真丢了大人了,——都丢到山西了。"
正说着,雪梅从屋里走出来,头上包着个羊肚手巾,外面裹着老大一件白布衫,一脸的趟土灰尘,像戏里化了妆的三花脸,雪梅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说:"闲着磨(没)事做,扫扫屋舍,磨的个女子不行嘞!"
改改在柿木案板上擀开面剂,当灶火上的大锅咕咚咚地开始翻滚后,她把擀开的面剂拿刀咔咔咔地剁成了宽窄均匀的长条,抓住一把子一抻一扯一折又一折,然后食指一挑,往锅里一送,撑在手里的面条儿在空中画个美丽的圆弧后,向前一跃就落到了锅里。锅里的面沉下去翻个滚又浮起来,翻滚了几回后,改改拿了个大碗,用筷子在锅里一旋,就把面条儿半根不剩一股脑儿挑到碗里,一根根的面不粘不断,薄厚均匀透光闪亮,然后浇上臊子。
雪梅在一边两手搭在胸前笑眯眯地看,改改一脸自豪地问她:"恁那边儿咋个吃法?"
雪梅连连点头表示对改改的赞扬:"俺那儿,莜面多呢,做莜面栲栳栳,莜面鱼鱼,猫耳朵窝窝,莜面菜囤囤!"
改改就给坐在小板凳上的老大说:"老大,日后可记得叫咱尝尝恁家的莜面菜囤囤,舍得不舍得?"老大拿手摸了把后脑勺,嘿嘿地笑。
赵老拐知道后,浑身上下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,在他看来,虽然到了新社会,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人,但像魏老大那样茅草毗一样的人,除了牛羊碰巧的时候啃上几口,大凡喘气的生灵,没有几个能看得见他的存在,渺小无用如一片随风飘摇的干草叶,他就不配给他赵老拐作连襟!再说,他也更不配和雪梅那样一个白白净净的"猫猫儿眼"女人睡到一个土炕上去!只有领着孩子、养着公婆的歪嘴寡妇跟了他,那才真真正正地恰如其分而物有所值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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