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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溪水洗濯过的温柔
本章来自 《大坡地》作者: 大坡地
发表时间: 2013-09-30点击数: 1039次字数:
敏敏说着说着就突然哭了,长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跳跃着。起升搂着敏敏,忙不迭声地问到底咋了,哽咽了好一会儿后,敏敏说,俺这一辈子第三件宝算给敲扔了,神仙也没本事给找回来了,也不叫你给找,你要真能给你说的一样,这辈子就靠你扶着俺走,只要你不撒手,俺一条腿跪着、爬着,给你当一辈子驴骡都行!
起升真想拿敏敏那把德制的小匕首割了胸膛给她看,他的心,此时比炉中的火还烧得旺。
对赵起升来说,"敏敏经"纯属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。他想,她是被杨老歪吓怕了,故而才想出那么些稀里古怪的东西来,什么宝不宝腿不腿的,敏敏就是一匹颇具灵性的汗血宝马!带着他过草原、越河流、跨高山,把他的威武和雄壮说给天,说给地,又证明给神灵。如果真的没有了宝和腿,敏敏就是一只小船,能静静地摇碎他赵起升一身波光粼粼的筋骨。
这一夜他和她睡得都很香。
第二天,赵起升去叫汤驴肉店时,满院子黑压压的人,宰杀驴骡的大台子上站着一个人,枯树枝一般细长的个子骨瘦如柴,自肩膀到手臂,一根根暴露着的青筋像一条条僵死的蚯蚓,高颧骨尖下巴,前突的大嘴和前伸的牙,有点儿像北京的古猿,侧歪的头好像累了,斜靠在肩膀上,他是店里的伙计,人送外号"树圪叉"。
"树圪叉"在台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后,人群就有些骚动,当人们呼地一下闪开了一条道后,一个低矮的短脖胖子就叫两个年轻人倒架着胳膊送上了台去。胖子打肿一般忽颤颤的大脸,中间有一道沟沟的肥下巴在腮帮子上坠着,再努力也抬不起来的大眼泡,鼻子和嘴显得有点儿小,受惊一般陷了进去。
胖子呼哧呼哧地喘了一会儿气,大肚子一鼓一鼓地说:"老少爷儿们!——唉,这天理良心,这万福来,——杨老歪,他在的时候就数对‘树圪叉'好,不信一个个问问,‘树圪叉'弄下来的驴蛋,都偷偷送给杨老歪吃了,杨老歪配药面儿的方子能给俺?谁要知道不说,就叫他二掌柜烂了!"
叫汤驴肉里放的材料都是杨老歪亲手配置,捣成面后再拿细布一包包地包好缝好,他轧药面的时候,连敏敏也不让看,说女人长期闻了那种药,再细白的杏花儿脸也得变成癞蛤蟆一般的疙瘩皮。
"树圪叉"在台上晃晃荡荡的,嘴对着胖子的大腮帮子叫:"放恁娘的屁!那驴蛋是给老板娘喂猫儿使,除了你个骚货抢,谁要那些脏东西!"
台下就又有人喊,那就说说驴身上的另外一块臭肉在哪儿。"树圪叉"干柴一般的两只手臂在空中乱舞,撅嘴巴喷出来的唾液乱溅,嚷嚷了一阵,好像累了,头就又靠在了肩膀上。
一会儿,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就蹦上台去,手指着"树圪叉"的鼻子大叫:"谁说他老实?哎!——谁说他老实,他老实就不给蝎子对屁股儿!村东三英子家常年没断过驴下水,问问那个瘦狼精,那都是她自己买的?哼!谁能证明他跟杨老歪就没瓜葛?"
"树圪叉"的头立马从肩膀上支愣起来:"谁像你?窑姐儿屁股里流出来的东西儿都是恁家的亲戚,甭看你是个裤裆吊大的东西儿,你就不知道恁娘躺倒以后有几条竖缝儿几条横缝儿!"说着,就冷不防一推,那人就一个踉跄从台子上栽了下去。
赵起升从人群中挤出来以后想:这常吃驴肉的人就是有劲。
三天以后,叫汤驴肉店就又平静了,该杀的驴还在杀,煮熟的肉也还在卖,老杜说杨老歪把该说的都给他说了。开始的时候,几乎没有人相信,村里开了个党员会以后,几乎所有曹家集的人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奔走相告,——老杜真的啥都知道!
老杜见到赵起升的时候,一脸的皱纹里充满了哀伤,生在屋里的火又熄了,塞进炉膛里的柴冒着浓烟,驴的膻腥气扑鼻。
老杜说,他跟一个女人好过,还生了个儿子,二十岁了,那个女人叫翠仙,真俊!比敏敏的脖子还长还细,身上的肉又白又滑,比敏敏还嫩。
老杜说,翠仙那女人的心真实诚,俺给了她家半布袋红薯片儿,她说救了她一家人的命,翠仙没有酬谢的东西,就给俺好上了。翠仙有个姐姐叫香仙,后来嫁给了一个国民党军官,很年轻,和香仙同岁,年年轻轻的就成了团长,有为倒也有为,但有人也是果真。据说也是广西人,和一个姓李的大官是老乡,也姓李,李团长和香仙两个人像树叉上一对儿头拱着头的鸟,天和地连接起来的缘分。
俺比翠仙大了八岁,职务和李团长比,李团长要立在山上,从地面就再往下挖,挖到地下的深度和地上的山的高度一样的时候,俺就在那下边。
俺很高兴,俺比李团长岁数大,却娶了妹妹,李团长比俺岁数小,娶了姐姐。更高兴的是,俺的儿子比李团长的儿子也大,真很高兴。人也就是,高兴不高兴,愉快不愉快,关键是想事和看事的人。队伍里好多坐小车的人,都整日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,满箱满柜的大洋在家里存着,也丢不掉满心满肺的负累。
不说别人,李团长和俺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枪手,都得了奖,李团长得了钱还升了职,香仙却不咋高兴还提心吊胆;翠仙就不一样,因为五块大洋的奖励,骑在俺的后背上叫俺背着转了半天!——人呦!说起来比鸟叫的都好听,做起来,咋都抵不上那些个不会说话的东西儿?
老杜说,翠仙好,她那边的人也都好。台儿庄战役那会儿,村子里凡是能动的人都支援前线,凡家里能用的东西也都给了前线。李宗仁就说过,都要和这里的人一样,还怕打不过日本?真的,那里的人不像其它地方的人,别处的人一听到枪炮声就跑个精光,那里连卖鸡蛋的老太太,都敢到日本军营里看个情报后给了中国军队!连老蒋都说,咱们需要这样的人民。就是打了那次仗,香仙死了,留下一个孩子,俺家的翠仙时时地帮李团长照看着。后来,不巧部队要走,几十万上百万人的大移动,一乱,裹挟着翠仙也走了。也真是,原本说好一块儿走的,又一开仗,俺就没走成,翠仙原也以为俺还在部队里,就是,——兵荒马乱的年月,自己也说不清以后走到哪里,后来俺就过来了,成了解放军。
老杜说,人活着和戏里的故事差不了几分毫,好多想不到的事,它还就能来。翠仙走的时候,是混乱中随李团长一块儿走的,一走好几年也没个音信,那会儿俺真恨死她,姐夫小姨子的事,能有个好?当时要叫俺撞上他两个,剁不了也得打他们个贼死。谁想,到了四八年,翠仙回来了,李团长成了李师长。见面以后,俺的火还没有完全冒出来,翠仙就拿恁粗一根大棍子把俺给砸了一个跟头,她说她这几年连茅房都跟姐夫分着用,一人一个!当时有谁能相信,李团长就是再有钱,也不会在家里打俩茅坑儿。俺不信,她就撵着打,说要打折俺腿。
老杜说,后来就不说了,翠仙的姐夫叫俺给打死了,是在战场上,就放了一枪。原本只想把他打伤,留个记号儿也就算了,耽意瞄得偏了点儿,不想刚要搂机子就起风了,——就没算计风,结果李师长就布袋一样栽那儿再没起来。咋解释翠仙都不信,结果,俺立了功,翠仙就走了。
老杜最后说,那个女人,真好,比敏敏还俊。那年头儿,半布袋红薯片儿就能给做个大媒!忘不了红薯片儿呦,俺把它年年当神气儿供着,不信你看!
赵起升往屋里的小墙洞看去,本来该贴神码的地方,果真摆放着红薯片儿。
老杜看了一会儿后就哭了,吧嗒吧嗒的泪。
一个晚上,赵起升和敏敏悄悄到了驴肉店,两个人从院中的水井中提上来一口铁黎木的箱子,箱子很沉。起升一路背着,放到了敏敏新住的院子里。
起升要回沙水的时候,敏敏勾着起升的脖子问:"你不想看看箱子里是啥东西?"
起升说:"老杜说过,啥也没有人好。"
敏敏就把嘴凑到他的腮边,香香甜甜地亲了一口:"老天爷该照顾我了,哎!——你说,老杜真知道那煮肉的方子?"起升好像沉醉在那一身的幽香里,没有说话,敏敏一脸的幸福,像春风里一朵灿烂绽放的花儿。
"大火开锅快,大火是火燎皮;文火开锅慢,文火入了内。好东西都在里面,要慢慢儿来,口外的烧羊肉就都一个味儿,——知道了?俺就是老杜的那个翠仙!不信?慢慢儿你就知道了。"敏敏说话的时候双手托着两腮,流盼的巧笑,是桃花溪水经久洗濯过的那一缕温柔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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