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傻小子睡凉炕
本章来自 《大坡地》作者: 大坡地
发表时间: 2014-01-13点击数: 853次字数:
林先生夫妻去世了以后,秀山的大脑好像受了太大的刺激,多少天都有些恍恍惚惚,白文昌因为既是林先生的同事又是学生,还是小玉的叔叔,就隔三差五地去秀山家坐坐。文昌虽没有林先生一样的一世沧桑,却也有些洞明世事的学问,他劝秀山时就常说,古往今来的生灵有四类:站着行,爬着走,天上飞,水中游。无可揣度又千变万化的生活,是因为在站着行的人之外的又三类东西给搅了个乱纷纷。
这三类一类是像人一样的鬼东西,——这类人天性使然、层出不穷、防不胜防,害人最多害人也最深。眼前的人是谁就不说了。再一类是鬼、人都像的东西,——有时是鬼有时是人,——屁三就属于这一类。最后一类就是像人但绝算不上个人的鬼东西,——像……不管是哪一类,只要不搭腔不沾边鬼就再也上不了身。林先生在的时候就常说敬鬼神而远之,鬼缠上究其根本是缠上了鬼!群魔乱舞之时自己先整了个乱纷纷,那不仅要缠上鬼还能带出妖,——纺棉花的锭子自己要不先转,就扯不出来那些拉不完的线。只要自心恒定不用钟馗把守鬼也上不了门:但凡遇见个不是东西的,俩眼一闭俩嘴片儿一绷,大气儿都不出,伶俐鬼就自己走了永不回来;呆傻鬼死不回头,筋疲力尽之后就自己把自己或急死或使死了。求生靠自保这连动物都会,——有工夫儿啥也别想,就研究研究动物,还真不赖。
然而,万能的佛都不能把每一个混沌的人都给度了,更何况一个白文昌。王维贵很早就说过,一个井里不能只淹死一个人。或许是因为人傻?跳进去的就有许多清清楚楚又明明白白的人。或许只有真正成了山间的道士,或成了庙宇中的佛以后才能明了一切,所有大彻大悟的人都是在碰得头破血流之后才大彻大悟的。大坡地的人就常说,光棍儿都是从眼子里头钻出来的。——王维贵还在派派气气地做财主的时候,连拉带拽不让王炳中往井里跳,到底也还是没拉住,等他都变成了土以后,王炳中才从井里头爬上来,最后落汤鸡一般,皮毛不整地成了四类分子的模范!(光棍儿:得势占上风占便宜的人,眼子:因能力小或不得势吃亏的人)
林先生夫妻掩入南山那一抔净土之后,秀山就把那个屋门拿锁子锁了,他不能看见那个屋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。看见那个平整如镜的草编儿,就看见了在上面坐着的那个宠辱不惊笑眯眯的女人;看见那把破木椅,就听见了从书卷里飘出来的字字珠玑。墨水瓶改装的煤油灯还在北墙上的木板上放着,已裹上了一层无人擦拭的灰尘;王麻子牌的剪刀,也还在针线筐里躺着,那是秀山娘一辈子都不曾离手的贴身用具——轴儿细了、刃也凹下去了,只剩下无声无响的寂寞还在眷恋着依昔的故人;针线筐里有几双已做好的但未绱底的鞋帮,——老夫妻二人一人一双,两个小蝴蝶梦鸽、白鸽一人一双,四双鞋帮就成了那个静静的女人给这个世界的经久留念。
林秀山仍和王炳中一块接受劳动改造,扫大街,垫驴圈,掏大粪,什么活都干,且多数是在队里收了工以后的晚上做,还不挣工分儿。王炳中时常假装十分卖力地做活,没人的时候就偷偷地劝秀山:"静下心来抻展腿,心里头啥也不想,再凉的炕,一会儿就暖热了。暖热以后也就好受了。没听人常说,傻小子睡凉炕,全凭火力壮!看,俺就火力壮!"
秀山无精打采地往起翻一下眼,像一颗霜打了的茄子——他的火力就不壮。王炳中就呼呼地抡圆扫帚,把该秀山打扫的那一截给扫了一半去。四下看看没有人注意,王炳中就又说:"改造改造,啥叫改造?改,就是原先啥样儿得变,四条腿的板凳要变三条腿,那就要卸下一条腿,那不好受,可不改不行,不好受也得受;造,就是重新做,再做出一个和原先不一样的东西来,那个三条腿的凳子还要坐,那就得来回挪剩下的三条腿,那肯定不舒坦,那就得睡凉炕。没见过东河滩的石头?谁知道个个儿原先都是个啥样儿?俺说,这改造就改造,咱谁也没有那些石头硬。"
在无数的风雨侵蚀岁月沥炼之后,王炳中真的就和满河滩的河卵石一般模样了,上上下下前后左右,既没有丁点儿伸出去的棱角,也找不见多少凹下去的印记,踩上去行,坐上去也行,连个高粱叶子都划不破,但是,要踩得久坐得久了,也会把踩坐的东西给硌出一个深坑来,气呼呼地砸两下,也就几个白点儿。秀山就不行,他就像从山崖上滚落到谷底的一块大石头,还没有开始打磨,自己就要四分五裂了。
埋了林先生之后,从柳条儿迎风舞,又到满地麦梢儿黄,秀山每天说的话几乎超不过十个字。早晨起来后,白锁住给派了活,他就一声不吭就回了家,扛起要使的农具再出门,小玉千叮咛万嘱咐了一大堆后,走到大门口时才给嗯一声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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