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蚂蚁之歌》--素虎的文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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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故乡
发布日期:2015-10-25 字数:5747字 阅读:450次

在四季飞花、云雨无常的怒江峡谷里,在怒山之侧星光漫长的穹顶之下,闪耀着一座寂寞空冢的灰白冷光。这是我的河南老乡——公平兄弟的未竣工的冥居。他当然不是秦始皇,从一登基就用心修建驾崩后的王陵;他同时也不是高官巨富,早早地给自己测量下兴盛子孙的风水宝宅。他充其量只是屌丝一枚,想要理直气壮地冒充有身份人物的一个有身份证的人,一个被荷尔蒙与传宗接代理想鼓舞着,把女人当奋斗目标而最终死于女人的真正意义上的屌丝。
他在异乡抱巨石为妻儿修筑房子时失足坠落,当时脸色煞白,肚子堆着石头仰躺不动。他善良干瘦的妻子被他一次次的窝囊、无能、不争气激怒了,跳下来赏了他两个耳光、一记窝心脚,呵斥众人:"谁送医院谁掏钱!"最后终于送医,他在颠簸的车子上忽然流下泪来。隔日,他死了。又过两日,老家来人,将他火化后连夜带走。从此屌丝世界少了不起眼的一枚,世上没有张公平这个人了,而那坟墓却在,在我登山散步的时候往往不自觉地朝那里看,在意识里,那闪耀的灰白冷光刺得我不舒服。我仿佛看见他晃荡着大脑壳探头探脑向我笑嘻嘻地凑过来,缺牙的漏风嘴一张一合地打招呼:"大哥,你好吗……"他比我年长,生前却一直呼我为哥。出门人要高称,可见他的世故和精明。把自己放低,只会得益,不会吃亏。
在这个暗流涌动的大时代,我依稀看见他红海洋中荒芜饥馑的童年;他后文革时期野蛮生长的少年;他改革开放年代狂热迷惘的青年;他商品经济时代筚路蓝缕的中年……如果不出意外,他还将会有一个后工业化时期乡土流亡中,老有所依或者老无所依的卑微的暮年。然而,他悄然抽身,从此与这个世界无关,与改换了户主的孩子老婆无关,与中国和地球的未来无关。其实,就算他在,除了寥寥几个血亲,他和这个世界也扯不上几角钱关系。做为大平原游离出来的一个怀有屌丝情结的打工农民,一个卑微如草的连通过正常渠道媳妇都娶不到的半拉光棍,虽然喜欢拍胸脯子,动辄自称"老子张公平",其实某种意义上终生都被社会调弄,而自己只有意淫社会的份儿。
张公平细脖,卷发,大脑壳,椭圆脸带着一道深刻的抬头纹,走路探头抡臂,脑袋像弹簧似的直晃荡。他中等个子,两只手臂上布满器物的刻痕和烫疤。我认识他后,问他怎么搞的,他半遮半掩地告诉我,当年北京、抚顺拾荒和在新疆草场上犯过事,在牢里难熬,自己"弄着玩的"。据他自己说在新疆那次比较壮烈,与人合伙偷了150匹马。他好酒,打工归来年头岁尾在峡谷妻家团聚,就一次次伸着脖子找我,扭开酒瓶就喝,掀开酒桶就饮。两颗眼珠不安分地四处打量,轻蔑我的防盗措施。那次又从东莞归来,因偷盗瓷砖厂煤气站开除了,钱袋空空,撇着漏风嘴跟我讲普通话:"昨天晚上才回来,喝醉了,我还没有给老婆办事……"刚端起酒杯,她干瘦的火气正旺的妻子追踪而至,抢进来啪啪两个耳光,骂道:"滚!不要你了,回你河南的家!"他捂着脸继续推广家乡味的普通话:"你弄啥吔……"
一个中年男人被别人瞧不起还罢了,如果连在自己妻子面前都抬不起头,在这个社会混得如何就可想而知了。我不由想起屌丝一词,我过去一直嫌它猥琐,脏,可用它称呼为了家庭顶着生殖器憋屈自己的公平兄弟,有一种望文生义的贴切。乡井俚语有一句极端蔑视别人的骂人话"裤裆里打算盘——你算屌算毛",应该是屌丝的本源和原生态解读。试想还有什么比贫贱到连老婆都无法解决更适合屌丝这个词语呢?光棍的苦,是人性的苦。尤其在成家立业、传宗接代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中原地区,一个人找不到老婆,不仅没有尊严,不会成功,几乎算不得人了。
我和公平不仅同省,而且同县,而且同乡。县就是出过袁世凯的县,盛产莲花味精,搞烂了生态,县升级为市。乡以前叫公社,后来改叫乡,现在又改成了镇。不同的是,我家离乡政府偏远,籍籍无名,长大的我也就孤僻敏感,沉默寡言;张公平的出生地紧邻乡镇,也就出落得放肆大胆,胡作非为。当年严打,我还是刚上初中的毛孩子,路上见过成群结队的穿喇叭裤、烫卷头发的社会青年一波波流亡。他们不少人也许什么都没干,只因为奇装异服、拉帮结伙成为运动的对象。这当口,张公平也进去了,体验了人生的第一次铮亮冰冷手铐,品尝了第一次风味特别的电警棍。我不知道当年他做下了什么,但他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雏儿,一只乱顶乱撞的小牛,一匹懵头转向的没有长全牙齿的猎物。生活以简单粗暴的惩戒方式将他打入另册,在乡下,在熟人社会,有什么比名声更宝贵呢?他一个穷小子,没知识、没技术、没关系、没后台,又失去了名声,也就失去了未来,婚姻、家庭、发达,都成为一场午夜春梦。他只能随波逐流,破罐破摔,在经济大潮中浮沉,种地纳捐,干建筑,拾荒,办劣质食品袋作坊,进工厂打工,手脚也不干净。小农意识加上屌丝意识,他和不少同类只争利益,不争权力。尘埃中肉体挣扎,不知仰望星空。后来,他花钱买了一个从云南拐卖来的女人,"结婚"生子。第二个孩子快生之际,他和她在抚顺拾荒,妻子逃回老家,他又成了孤家寡人。
在我从怒江返乡之际,他再度生育的妻子托我捎信给素昧平生的张公平来接她。后来,我们认识了。
提起张公平,我会无端想起一首奇怪的家乡童谣:"东坑里,西坑里,俩小鬼儿,剥葱哩;东场里,西场里,俩小鬼儿,哭娘哩。"在那个打倒一切的岁月,这是世界留给儿童极左教育之外的干瘪的精神食粮,未曾杜绝的文化遗产。这种营养哺育的一代人多有精神残疾、道德残疾,而靠着这代人伊始踏出的华夏复兴之路将格外艰难。而今,不断变革前行的时代,物质的欲望已覆盖了每一个死角,精神的旗帜也在浴血飘扬。当年的张公平们与文明区域的同龄人相比,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。一上课就头疼,小学三年级就踏上社会。学历是著名的"家里蹲大学,芝麻科,红薯系",转而攻读婆婆妈妈、蜚短流长、耗子扛枪窝里斗的外婆"交大"。
成人后一波三折,跌入改革开放的洪流,商品经济的大潮,灵与肉不断淬火,扭曲,心中大道流失,术数猖獗。和几多盲目狂热的同类一起,没有方向,没有价值,折腾在生活的表层,不信神明,缺乏敬畏,扮虎吃猪,辛苦恣睢,游离在主流价值之外。上升的通道如此逼仄,每头猪却都幻想找到风口飞起来。我的公平兄弟,不曾沐浴欧风美雨,不曾受过优秀传统文化熏陶,人权的尺度放开,人性的欲望膨胀,三杯酒落肚,幻化成地球的中心、银行的行长、全体女性的夫君……哦,江山如此多娇,引无数屌丝竞折腰!我的公平兄弟,我的身为兄长的兄弟,多少人怀揣童真往上奋斗,我们却无可救药地往下漂流。我们抓着刹那的稻草,却自以为爬上了永恒的码头。天地光明,内心漆黑,一簇人性的火焰翕呼在欲望的寒风里,那来自善恶交叉的朦胧地带。生存,抑或毁灭?天庭的雷霆在烈日和骤雨里咆哮。寻找自己,救赎自己,重塑自己,艰难不是借口,屌丝不是荣耀,尽管每个不是屌丝的人心里也住着一个屌丝。可每个屌丝的心中也都住着一个圣洁的女神。个体的质量决定民族的质量,个体的成败影响整体的成败。一个人固然渺小,一个个的人组成的整体却力大无比,堪比宇宙运动,令日月失色,山河动容。可以改变世界,重建世界,也可以毁灭世界。屌丝,我以你为耻。而张公平,虽然与我攀肩搭背,我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隔膜,内心甚至存在某种五十步笑百步的厌恶。而缺乏悲悯,走不进别人,走不进世界,甚至走不进自己,是我这种自以为是、玩世不恭的另类屌丝的现代痼疾。
那年回乡,我骑着单车在酷日下走了许多土路,才通过打听找到张公平的村庄,名叫瓦房庄。记得辽宁有个瓦房店,想必也是寄托了落后的竹篱茅舍的农耕时代的广厦万间的雄心,现在随着家家建楼的攀比之风,它们寒碜得柴火妞似的一无例外地露怯了。我想人们争着买楼盖楼,不光是空间不够,也许还躁动着征服、炫耀、攀比甚至某种盲目、裹挟和无奈吧。正是夏天,整个村子荒草丛生,寂寂无人,偶尔晃动着几个妇孺老弱。瓦房庄患上了时代病,虽然也有些楼房生长,却在正一天天苍老下去。张公平在抚顺拾荒未归,家里只有一个老母,也不在,照顾他弟弟的儿子去了。好容易找到他二嫂,矮小精练,说:"她愿意回来就回来嘛,个个那么忙,还要让接,是不是没长腿?"我留了自己的电话拜托转交,就告辞了。
过了几个月,张公平酒后开始不断有电话过来,说攒够了钱就来。问他妻子的近况,让喊他妻子接电话,开口就喊哥,只好愧领。渐渐显出他的不着调来。春节夜里打电话给我拜年,说道:"本来不想给你打,没啥屌用。想想,还是打吧……"
终于来了,妻子却不肯回去,要他在这里上门,还把老家读小学的儿子接来读书。他全部答应了,每年外地打工,岁尾回来,年头出去。
一次,他给儿子带回来一个旧笔记本电脑。儿子高兴坏了,跑到我这里下载游戏,来蹭网。他的女孩也长高了,跟在哥哥后面。卷发,大眼,白皙,一看就能确定是他的种。过年的时候,给我儿子压岁钱。我加倍还了回去,还有一些食品,公平和他的两个孩子还有妻子都很高兴。他就拿来在工厂得到的几包免费手套送给我们。也许受了老婆责骂,隔日又向我妻子按市价收钱而去,顺带抱走两件啤酒,然后他就携妻外地打工。妻子告诉我,我气得笑起来。山东的响马四川的贼,河南人爱打流星锤,你张公平真是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这样到了年底,一天傍晚我从街上回来,站在屋顶欣赏峡谷冬景,低头发现张公平领着儿女讪讪沿路走来,我的脸阴沉了。妻子赶忙向我解释:
"公平白天就来了,付了啤酒钱,还给我们襁褓中的女儿一百块钱!"
第二年,我妻子猝然病逝。消息传到他打工的东莞,他停下手中的伙计,躲到门外蹲着哭泣起来。丧礼上,他托自己的岳母挂了礼钱。年底回来,邀请我去他家吃羊肉。他妻子家的一只山羊从山崖上跌死,他特地给我留了一块烹制好了,陪我喝酒,漏风嘴一边不停地热切发问:"我张公平的手艺怎么样?吃着不赖吧……"
一天,突然打来电话,声音惶急,声称有人打他。我急忙出门去看,他沿着路边高高的水田埂狼狈逃来,满面惊慌,大脑袋要掉似的直晃荡,后面一条汉子拎着铁器追赶。原来那人是开营运小客车的,也贩卖妇女,妹妹姘上一个木材老板,街上盖起一栋楼。这厮就很膨胀,交警也不怕,乘客也不尿。张公平坐他的车,下车时想讲价,也许蹦出了"老子张公平"之类的语言,于是乎遭到追打,从路边追到家里,从家里追到田里。我伸手要拦,他怪眼一睁:"谁和你是朋友!"继续追打。我安排他的几个怪咖小舅子,总算平息了事态。我心想,这还是那个犯案坐牢、一身疤痕的牛人吗?他的棱角要么已被强大的生活磨平,要么就是个连偷都不敢的菜鸟阿Q。
11年初夏,张公平因多次偷盗工厂财物被开除,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饭碗。在亲戚的接济下,他们夫妻开始挖地基建房,打算给岳父母养老送终。在搬石头时不慎跌落,石头压破内脏,于是,他死了。
茫茫群山,离家万里,在去医院坎坷弯曲的等外公路上,在落叶一样颠簸的车子上,他流了泪。他经历了灵魂怎样的黑暗和绝望?
时间真快,转眼已经物是人非。我却不曾离开这片纯洁的山水,这里淳朴的人们。有人说,每个中国人心里都住着三个人,一个是进取的儒家,一个是退隐的道家,一个是野蛮的土匪。我不想投入人生的斗兽场,一箪食一瓢饮一卷书一帘明月,此生足矣。我也常有贪念、俗念、鄙念、恶念,心里还住着这样一个肮脏的屌丝,我不得不与他交战,互有胜负。我提醒自己,一个人无论贫富贵贱,成功失败,必须要有一颗清醒的有定力的心,坦白坦荡,真诚自爱。这样,于家,家幸福;于国,国太平;于人,人温暖;于己,己踏实。我的公平兄弟,其实,你可以活得更好的。
四年过去了,我还记得那个盛夏,太阳像辣椒油一般泼得峡谷滋滋冒烟。塑料棚下的张公平面容宁静地躺着,周身敷满冰块,然而不到一天就头青眼肿,面目狞恶,散发出尸臭。人们燃起篝火守夜,我也参加了。他妻子勇猛地对我说:"反正我不回河南!"他漂亮的三姨子傍我而坐,她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外地包头同居,在县城买楼,整天赌博,夜里和二姐一起跟嫖客玩双飞。她说:"大哥,我算看明白了,快活一天是一天。"夜深,主人来我家拿东西,他漂亮的四姨子在黑暗中将精致的下巴栽种到我的肩膀上,我笑了笑,避开了。这世界有太多的欲望,人不能光靠本能活着,光靠盲从跟风活着,更不能靠出卖良知达到不堪的目的。暗室欺心,神目如电,屌丝张公平,谁愿意做第二个你?
我想,我的公平兄弟其实很善良,很美好,从他的羊肉、压岁钱、电脑、还有那食言而肥的手套。而且,他一个实际上与我素不相干的人,居然为了我的不幸流出了泪水。这不是表演,因为没有观众;这不是作秀,因为他不是政客。他的心被尘垢封闭,内里却依然柔软,这是透明的童真,人性的清泉,为他人的不幸流泪,为他人想要做点什么,这其实更是一种大爱。现实中,有人有过,而有的人,除了爱自己,有过吗?是的,他有过罪错,源于他的小农意识、屌丝情节,然而,他真的有比某些古今中外男盗女娼的上等人干净的一面。
日暮,我经常沿碧罗雪山的一条小路登山散步。那空冢的闪光就在我的上方,像一条讽喻,像一声警钟。
我举头望天,或长空一碧,或乱云飞渡,或清风,或雨雪,或明月,或夕阳,或朝晖,或繁星,或寂寥,或蝴蝶,或飞鸟……我久久留连,一如从尘土中往灵魂的彼岸眺望。其实,天空空荡的,却又无比丰富,给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生命的皈依,以及慰藉。
独倚生灵们生生世世蕃息的青山,陪伴着万古不回的流水,注视他的坟墓,我思绪飘飞。我想起太多永远离开我们的人,令我们不舍的人。我轻轻吟诵海子的诗句,献给他,献给我,也献给所有的逝者与生者:
我走到人类的尽头
还有人类的气味——
我还爱着。在人类尽头的悬崖上那第一句话是:
一切都源于爱情。
……
高山大河之间,时空舞台白云苍狗般变幻。无数面孔来去,无尽剧情上演,我的声音若有若无,肉体稍纵即逝。我再次目睹滚滚落日奔向波涛滚滚的长河,人生的大幕一次次庄严开合——
我泪流满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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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 罗飞| 已阅读450次 | 联系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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